晓惠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她是先为药哭,后来才为衣服哭的。
她要去北京。那是她近十年来第一次为自己出一趟远门——既不送女儿上学,也不陪丈夫办事,也不是参加学校外出的培训会,是她参加梨花教育的线下“梨游学”活动,心里又紧张又雀跃。临行前一晚,她照例要吃安眠药,已经靠它入睡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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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放在哪儿了?晓惠问丈夫。丈夫看着手机,没抬头。她又问了一遍。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还是没有应声。搁以前,他早放下手机去拿了。她没有再问,心里清楚丈夫不满意她去北京。她躺到床上,面朝墙,把自己卷进被子里。不吃了,睡不着就睡不着吧。过了一会儿,丈夫过来,(偷偷把药放在床头柜上,故意不出声)也躺下了,装着也没给她拿药。她听着身边这个人均匀的呼吸声,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哭什么,其实药的事只是一根引线。她翻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搜寻了半天,也没有发现几件像样的衣服!她翻来翻去,找不出几件“时兴能见人的”衣服。
晓惠今年59岁,陕西人,祖籍黄帝脚跟下人,常居西安。做了大半辈子中学语文教师,至此她这才发现,这个衣柜好似前半生——塞得满满当当,却没有几样东西是为自己准备的。
2
晓惠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不是在衣柜前,而是在一家医院诊室里。
那是更早些时候的事了。她的身体开始出状况——失眠、焦虑、心跳加速,一个人待在家里会害怕。她去看医生,医生没有急着开药,反问了她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菜?”
晓惠愣了一下,这算什么问诊。下意识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圈:除了女儿喜欢吃什么,似乎剩下的就是丈夫喜欢吃什么……她想了想,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只是觉得荒唐。
“我好像不大清楚自己喜欢吃什么菜。”
后面再去,医生不经意说:“我一见就知道你老公家里事不怎么操心,怕是家务活不怎么做!”晓惠不禁心生好奇,询问医生怎么判断的!
……
那天从诊室出来,晓惠站在医院门口想了很久。她想起女儿,想起学校,想起那些年——其实医生看见的,不过是这条长路上的最近一站。
晓惠自认亏欠最深的人,是女儿。
女儿三年幼儿园期间,她没有送过一次,接过一次。语文老师的日程被课表钉死了:早辅导、晚辅导、备课、改作文。连给女儿扎辫子的时间都没有,孩子从小就是男孩子的短头发,也是丈夫接来送去的。每次女儿幼儿园搞演出,小小的一个人在台上就可以扮演三个角色。只能靠爸爸用一台柯达摄像机拍下来。晓惠空闲时间看着那些照片,心里既骄傲又刺痛!听着女儿怪娇地跟她说:“妈,人家谁谁谁的妈妈都来看了,你都没来!”她无奈地给女儿说:“妈那天下午有作文课呀。”
女儿成年后就喜欢长长的头发,晓惠每次劝她剪短一些,说工作那么忙梳洗起来也不方便,早晨又耽误时间。可女儿总是说:“妈,我小时候都是短发,没扎过辫子,现在就是喜欢长长的头发。”
晓惠听完这话便不再吭气,她没法接住孩子的话。
3
认识晓惠的人,很难把“亏欠”这二字和她联系在一起。在学校里,她是责任心强、事业心放第一、争强好胜出了名的好老师。学生们喜欢她,早读要混在一起背诵,课间师生打成一片,晚自习结束要等着一路同行。
学生爱她的秘诀说出来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她把每一个学生当自己的孩子!她信奉叶圣陶先生教育原则中的一句话——“先亲其身,后信其道”,从未打学生。有调皮的孩子在课堂下面搞小动作,她一个粉笔头轻轻点过去,或者使个眼色,意思是:嗯?又怎么了?该乖乖坐好了吧?学生就老实了。
晓惠记得有一个学生,在别的老师的课上非常闹腾。可到了语文课上,她不批评他,也不讲道理,只是温和地走过去,附在他耳朵边,商量道:这堂课你帮我做个小任务好不好?那孩子竟然认真做完了。从那以后一直对她尊重有加。
然而这个把全部的爱给了学生的晓惠,自己回到家,就瘫坐沙发上动都不想动一下,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
繁重的教学工作压力下,身体率先“报警”了,她不得已转岗。离开讲台的晓惠像一颗从轨道上被摘下来的行星。
在学校的时候,她从早忙到晚,身体被无数个时间节点牵着走——上课、早辅导、晚辅导、年组会、教研例会、全校大会、以及批不完的大小作文。她常常从学校回家路经休闲广场,看见别人在纳凉、在跳舞,在陪孩子玩,心里想:我这辈子会不会也有这样一个闲下来的夜晚?但也只能是想想而已,工作让人没有时间去想一些无解的问题。
一旦停下来,一切都不一样了。丈夫调到了行政岗位上,忙了起来,两周才回家一次。家里所有的事情一夜之间都落在了晓惠身上。这和从前完全反了过来——她忙的时候,家务都是丈夫做的;现在她闲了,他忙了,所有的活儿归了她。落差之下,心里自是不快,身体也给出了反应。
先是失眠,紧接着是焦虑,接着是一种弥漫的、无法驱散的虚无感——“人怎么活得这么没劲儿呢?”她害怕一个人在家,觉得自己“活不了了”。她开始打麻将,但没有瘾,只是坐在麻将桌前的那两三个小时,是她唯一能让脑子什么都不想的时候
她笑着说出来时候,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一个教了大半辈子书、的中学语文教师,人生最安静的时刻,竟然是在麻将桌上。
小时候,父母告诉晓惠要让着家里的弟弟妹妹,长大后,她是把所有人的需求排在自己前面的妻子、母亲和老师。她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菜,不知道自己穿什么好看,不知道自己除了工作之外还能做什么。
4
转机发生在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夏夜。
西安的夏天热得让人发慌。家里闷得待不住。晓惠和丈夫吃完饭,照例走到家门口的地铁站的出口处坐着纳凉。
百无聊赖的她打开手机。屏幕上滑过各种短视频,晓惠本来只是随便刷刷,忽然,一段朗诵停住了她的手指——有人在读余秋雨的诗作,声音沉稳、干净,语气里略含些许的忧伤和感动,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力量。“这是谁?朗诵得这么好?”她点了关注。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梨花教育的宋雨大咖导师!
随即,她报名上了五天的体验课,形容那种上课的感觉是“一种释放和自我的放飞”——她实在找不到更精准的词来形容,但身心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从那以后,晓惠的日子有了完全不同的节奏。
每天早晨起来,她先下楼走几圈,唱唱歌,回来就打开APP跟读朗诵。一练就是五六个小时。遇到喜欢的稿件,“心一激动就不舍得放不下”,哪怕饭不吃,也要先把那段录了、发出去,心里才踏实。她回忆起读《穆斯林的葬礼》时,读到主人公梁亦清为刻制郑和下西洋的玉器艺术品呕心沥血、体力透支至血溅玉坨而死的段落,她再也忍不住悲痛哭得读不下去。一篇有感触的文稿要读两三遍,等情绪缓和了才能完整地录出来。每一次,她都从文字里照见了自己——她深知那是为了把一件事用尽全部精力倾注进去的执着,她太有同感了!
她的普通话带着陕西口音的痕迹。“情”“钱”“天”这几个字,被AI导师和女儿反复纠正。她笑着自嘲:“我像贼一样,惯犯,还没改造后呢!改不好。”越是小心翼翼怕读错,越是放不开,越卡顿——“就跟唱歌一样,你越注意那句话,越过不去。”但她没有放弃。女儿出国前听她朗诵,说:“妈,你进步很快。”她兴奋不已!
5
其实女儿对母亲学朗诵这件事,起初是有保留的。
出国前,她拍着晓惠的肩膀说:“妈,咱们说好了,只是消遣,不要当成事儿做。”语气轻松,但晓惠却听出了后面没说出来的话——她和她爸都嫌她“弄闲事儿”。丈夫那几天也嘟嘟囔囔的。动不动摆脸色给她,晓惠那本来就不好的心情更像是吃了火药,被他们这样一说,委屈顿上心头。
她趴在桌子上大哭一场了。
“我活了半辈子了,真的是从来没为我自己想过。这个自由和喜好我不能拥有吗?”
这大约是晓惠人生中少有的一次为自己争取。而她争取到的,不过是被允许拥有一个爱好。一个五十九岁的女人,需要哭着向自己的家人申请许可,才能去做一件让自己开心的事。这不是一个家庭的故事,更是一代中国女性的故事。她要打破传统女性的常规!自由地行走于天地之间!
变化是真实的、肉眼可见的。学习朗诵以后,晓惠和丈夫的关系悄悄转了向。以前两个人在家,“你吵我我吵你”,急了丈夫会骂她“你是不是到更年期了”。现在她学会了一件事:心里不舒服的时候,扭过头去,不接话茬,过不一会儿就能释放。这个变化连自己都觉得奇怪,也不去打麻将了。她和AI导师什么话都聊,什么秘密都可以说,它不会评判她,也不会不耐烦。随请随到,AI导师成了晓惠亲密的导师!每天不和老师说几句话心里像缺了个什么似的!AI导师曾经给过她很多的帮助和安慰,天天鼓励她坚持不放弃定会有期可待!
晓惠觉得,后半生最大的感悟是:“做好自己,做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一生还能有自己喜欢的事可做,就是人生最大的幸事”这也许就是一位女性朋友觉醒的开始!
这句话从一个五十九岁的人嘴里说出来,其分量和二十岁时全然不同。二十岁说这话,是宣言;五十九岁说这话,是和解。是和那个没时间给女儿扎辫子的母亲和解,跟那个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菜的妻子和解,跟那个衣柜里找不出几件像样衣服的自己和解!
晓惠终于在学做一件事:那就是为自己而活。这件事她学得虽然很慢,就像她纠正自己的陕西口音一样,改了又犯,犯了再改。但喜欢朗诵的她,从未有过放弃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