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那年的冬天，她坐上北上的火车。

车窗外的景色从江南的青绿一点点褪成北方的苍黄，再褪成无边的白。内蒙古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一个念起来都绕口的名字，从此在她的生命里，有了温度。

那里只有一所小学。18岁，她教数学、语文、美术、音乐、体育……一个年级全由她一个人负责。一年级的孩子，有的只比她小不了几岁。有人买不起铅笔、本子，她就自己掏钱买，悄悄塞进孩子书包里。星期六下午，孩子们会到她住处补课，她还要看着门口的狗，怕吓着胆小的学生。

晚上没有电灯，只有煤油灯。印试卷要靠钢板油印，她便坐在灯下，用铁笔在蜡纸上一字一字地刻。灯芯挑亮，影子在墙上晃。

后来她考进了大兴安岭地区文工团，跳了八年舞。冬天去边防慰问演出，西伯利亚的冷空气袭来，气温降到零下五十多度，大卡车的暖气冻坏了，车开一段，人就下来跑一段，跑热了再上车，再被寒风冻透。

二十六岁那年，她调回浙江金华，做财务，一干就是几十年。开始考虑婚姻大事，赶上了晚婚晚育；八十年代生孩子，又赶上了独生子女政策。她笑着说，什么都被我赶上了。

霞光很会“压榨”自己。80年孩子出生；82年报名全国统考的第一届会计员，考过了；83年开始电大三年的夜校生活。霞光讲述道，她的儿子很乖，每天听故事睡觉，一两岁时，他的睡前故事就是霞光备考的政治经济学。

家人并不理解她的拼劲。“把家里顾好就行了”，是最常听见的话。没有老人帮忙带孩子，她只能请保姆搭手。日子紧，时间更紧。

“那时候不堪回想，真的，我不会想了，我就想想我现在的幸福时光，现在能这样就好了。“

苦尽甘来。

退休以后，日子忽然就宽了，宽得像海。

七十岁那年，有人发现她会跳舞，请她去演出，她就去了。跳新疆舞，跳双人舞，跳给养老院的老人看，跳上义乌的舞台，跳进央视的镜头。人家说，你七十岁才开始上台？她说，是啊。

七十一岁那年春天，她刷手机时，看到有人在讲课，讲朗诵，讲主持。

起初只是学着玩。后来，子葳老师告诉她：“你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了。”

她不太懂这个词。直到有一天，她忽然发现，无论在什么场合开口，声音都能稳稳地出去，再稳稳落下来。

去年十一月，她报名参加了深圳的“梨游学”。去之前，她开始拼命练，把之前课程的内容读了又读，录了又录。不是为了别的，是想着要见到老师们了，总不能在老师面前太差吧。

在深圳，她第一次正式走上台朗诵、主持。老师们说，有舞台经验的人，气场是不一样的。

从深圳回来以后，她的账号就“疯”了。每天二十四小时，每时每刻都有人在点赞。她读的那些作品，从早到晚都有人在听，有人问她学了多久，有人说喜欢她的声音，有人说“今日的音频太赞了，超期待你明天的新动态”。

她数了数，一天有两百多个赞。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要读。早上起来，把稿子念一遍，发上去。有时候在外面，在银行排队，她就找个角落，用手机录。流量不够了，她就换成105G的套餐，一个月多交十一块钱。

她说，那么多人在等着听，我不能辜负他们。

儿子在国外，父母已不在，亲戚们住得远。没有人管她，她也不需要人管。夏天去东北，冬天去海南，过完年回山东老家取暖。

前阵子去千岛湖，回来感冒了。鼻音很重，她还是坚持录。有人留言：“感冒还能读这么好。”她看了很开心。

跳舞也许能跳到八十岁，但朗诵，她觉得可以读一辈子。

有人问，如果写一封信给十年后的自己，会写什么。

她想了想，说：“要是我还在，肯定会比现在更好。”

又补了一句：“其实我现在就很好。”

年轻的时候，有人说过，你把她扔在沙漠里，她也能活着回来。说这话的时候霞光又笑了，是那种走过千山万水之后，终于可以笑着回望的笑。

她现在常说，自己的生活叫“有闲、有钱、有朋友”。

霞光想把一生写下来，写到七十五岁。儿子说，写完他来打印；朋友们说，一定要送他们一本。

七十多年的光阴，从内蒙古的雪原到深圳的海边，从煤油灯下的刻板到手机屏幕前的朗读，她走过了千山万水，最后落在了声音里。她的声音在那里，从早到晚，每一刻都有人在听。

这大概就是她说的，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