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我的故乡本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却因一泓久负盛名的山泉，声名远扬。

在老家山东莒县桑园镇小长远村前，藏着一泓气韵独绝的山泉，当地人称“南泉子”。泉水冬暖夏凉、清冽甘甜，四季涌流、经年不竭，也是村前涧溪的源头之一。千百年来，这泓山泉滋养着山村祖祖辈辈繁衍生息的乡邻。听村里老人说，明清立村时，先有山泉，后有村落。它是立村之泉、生命之源，名气堪比村名，方圆数百里无人不晓。寒来暑往，四季轮回，慕名前来汲水的乡邻终日络绎不绝，泉畔常年排起长队，成了山村一道独有的风景。

小长远村坐落于桑园镇西北两公里处，三百多户人家，皆为陈氏族人。山村四面环山绕水，静卧于群山深处。村前涧溪似一条锦带，溪流跌宕蜿蜒东去；涧谷崎岖幽邃、涧水细浪翻涌，水帘漫卷、飞珠濺玉、流水潺潺；溪湾波光粼粼、鱼游浅底、鹅鸭戏水；南岸青山横亘、绿树掩映，湖光山色相映成趣；北岸石屋、石墙鳞次栉比，石街、石巷、石板路迂回交织；两座上世纪修建的石拱桥横跨涧溪两岸，古朴雄浑。村口那方青石大碾台，历经风雨沧桑，依旧运转不辍。村外“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悠闲老者坐看四时更迭、春花秋月，咂烟品茗、含饴弄孙。石头垒砌的山村，恍若带你穿越原始石器时代，一砖一石、一山一水，氤氲着原生古朴、烟火醺染的山乡风韵。

山村西南青山环翠，草木葱茏，水光潋滟，沿着一条曲径通幽的山路，跨过溪水便至山泉。山泉隐于涧溪南畔的山坳里，西倚青峰入雾的前桌子山，山间溪流跳下山岗汇成一汪碧潭缓缓东流，与山泉相拥挽手翩然转身，划出一道优美溪湾；东、南两面为红砂岩风化沉积形成的红砂棕壤高坡；北毗邻低洼溪湾与村北群山；上贯南坡逶迤连天的深谷幽壑，宛若一条俯冲而下、衔吞涧水的巨龙，口吐莲花。登高俯瞰，山泉四面环山、两面衔水，绿树环抱，宛如镶嵌在山野溪畔的一颗明珠。南汇幽谷潜流，西纳涧溪活水，水源充沛、左右逢源，恰似崇山峻岭间二龙戏珠之态；得天独厚的盆地地势，更如山坳里浑然天成的倒置虹吸漏斗，静静汇聚群山深壤渗透而出的清冽甘泉（当地人称“控山水”）。一泓清泉“福杯满溢”、泠泠淙淙，与溪湾相融交汇，化作滋养一方乡野的源头活水。

早年间，山泉原是自然形成的一处深潭。潭边蛙声不绝于耳，伴着泉水汩汩涌流，此地又名“蛙泉”。民间相传，女娲造人之后，天下大旱，先民祈求上苍庇佑。女娲拔下发髻金簪，轻轻在地上戳出一洞，又划出一道弧线，便生出这一脉山泉与涧溪。自此百姓得以滋养安居，这处山泉也被先民称作“女娲泉”“神女泉”。仙姑救牛郞的传说发源于当地，古时一幼童父母去世，得山中仙姑相救，以山泉哺养至七岁，托付乡邻牧牛，世人遂称其牛郎。牛郎长成邂逅下凡织女，植桑养蚕，男耕女织，演绎千古爱情佳话，桑园之名由此而来。仙姑哺婴清泉又名“仙姑泉”，栖身之山命名“仙姑山”。东汉末年，袁绍曾于桑园境内屯兵安民，袁军一部曾隐于山高谷深、水源丰沛的“小稳家峪“大稳家峪”（今小长远村、大长远村区域），饮泉练兵，扼守关隘，疏浚河道，福泽百姓。袁公河、点将台、跑马岭、寨村等地名，皆留存着当年印记。站在山泉边，风声里仿佛还夹杂着战马的嘶鸣，一汪甘泉见证了古时烽火岁月。

经历代村民修整，如今泉眼呈规整四方形，口径约两米见方，泉口高出地面半米有余，泉面、泉壁皆以红白相间的岩石垒砌而成。经年累月汲水摩挲，泉面岩石光滑如镜，温润古朴。泉水深近三米，湛蓝幽邃，澄澈见底，天光云影尽映潭中；泉心无数细碎水泡，宛若散落的珍珠玉露，自幽深泉底冉冉升腾，串串玲珑剔透，轻姿曼舞，不停向上翻涌着涟漪。掬一捧泉水细品，自有“清”：水质清澈透明，无杂质、无浑浊；“甜”：口感甘甜纯正，无涩味、无苦味；“瘦”：经植被、砂层、岩石层等天然生态环境过滤，有效降低水体氧化物、腐殖酸等物质含量；“活”：水质极具活力，水分子团极小，表面张力大、活性强；“柔”：水质温润柔和，矿化度低，具备天然弱碱性水的特质，是难得的天然矿泉水。

四时变幻，山泉风姿绰约。曙光初照，雄鸡合鸣，山村从云雾梦幻中醒来。山泉凝蓄一汪清冽甘霖，静待乡邻前来汲取；日间阴晴风雨，光阴如梭，山泉始终与乡邻形影不离、风雨相守；夕阳晚照，红霞漫空，山泉目送最后一波汲水人满载清甜踏上归途；“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山村进入梦乡，山泉悠悠漾起清波，悄然蓄满新鲜甘醇。隆冬时节，河面冰封、白雪皑皑，山林玉树琼枝。唯有山泉酷似一锅温汤，泉内蒸汽升腾、泉流奔涌；泉外冰雕玉砌、银装素裹；泉上云遮雾绕、气象万千。春和景明之时，河开燕来，泉水澄澈温润，映照着青山新绿、春日繁花，荡漾着万物生发的勃勃生机。炎炎盛夏，山泉化作山野甘霖，田间劳作的农人燥热难耐，俯身舀一瓢泉水一饮入喉，清爽甜润直沁心脾，满身燥热瞬间消散。金秋时节，天高气爽、层林尽染，泉水愈发澄蓝明净，静影沉璧之间，尽显秋实丰盈，默默相守着山村悠悠岁月。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山村山高地薄、田地贫瘠，过去生产条件简陋，世代百姓靠天吃饭。老人们常念叨：山里不怕涝，唯怕旱。雨水丰沛年景，总有几分收成；久旱无雨之载，多是颗粒难收。而这一泓山泉，便是山村世代相依的生命之源。村民日常饮水、哺育生灵，田间灌溉、滋润禾苗，皆仰赖于此。年年岁岁，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任凭岁月旱涝更迭、丰歉轮转，泉水水位时有升降，却从未枯竭断流。每逢大旱之年，方圆数公里的乡邻抗旱保收，山泉便是抗旱保苗、保障人畜饮水的核心水源。泉水曾无数次被舀干见底，又无数次缓缓盈满。它宛若大地母亲的血脉，源源不断涌动着生命活水，润泽着一方水土每一寸肌理，守护着人畜饮水安全、粮食安全和生态平衡，支撑着山里人熬过了无数个饥荒岁月。

村里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清晨第一件事，便是去往“南泉子”挑水。晨雾缥缈的山道上，男女老少肩挑水桶，往来穿梭、行色匆匆。扁担悠悠颤动，吱呀声响伴着邻里闲话桑麻、畅谈农事的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的鸡鸣、犬吠、牛哞，滴落的水珠在山路上洇开浅浅水痕，空气中弥漫着泉水的清冽与泥土的芬芳，交织出山村晨曦温润而鲜活的风景。多少情窦初开的青年男女，以山泉为媒、山路为约，在挑水途中相逢邂逅，结缘相守，成就一段段山野浪漫佳话。喝着山泉水长大的山里人，老者福寿安康、延年益寿，后生身姿挺拔、容貌俊秀、体魄强健。走出大山的游子，自带山野淳朴风骨与山泉澄澈品格，勤学笃行、谦逊向善，深耕各行各业，躬身助力经济社会发展，恰似这一脉山泉，所流之处，润物无声。

儿时跟随父亲回乡探望爷爷奶奶，一到家父亲即挑水送粪、上坡下园、搁下耙子捞扫帚，忙个不停。父亲是个眼里有活、手中有事、心中有责的人，每瞥见水缸亏水，挑起钩担水桶就去“南泉子”挑水，即便返程，也总是挑足水后才动身。多少次我紧随其后，走在祖辈去往山泉的路上，挑满水缸里的丰盈、挑来生活中的甜美。偶遇故人，父亲驻足落担，寒暄让烟话旧，满是故里温馨。劳作归来，舀一瓢泉水洗去疲惫，父亲曾笑着感慨，这泉水溅到嘴里甜滋滋的。奶奶也常说，用山泉烧水，家里水壶从无水垢。用泥壶、松枝燎的泉水柔绵甜润，满口松脂清香。爷爷用泉水冲泡的茉莉花茶，喝一口，清爽绕唇，甘润绵长。二姑出嫁后常念叨：“娘家山泉泡粮食烙煎饼，别有风味，同样手艺，在外却烙不出这份醇香。”还说：“用泉水洗衣服，肥皂泡沫也多。”何止于此，奶奶做的豆腐、豆沫子、咸糊豆，年节蒸的发糕、豆包、馒头……样样透着老家特有的烟火滋味。

村里人说，这泉水曾有人取样送当地水质常规指标检测权威机构，依据国标《生活饮用水标准检验方法》（GB/T5750)检测，水样各项毒理指标远低于国标限值，感官性状况优良，酸碱度适宜，矿化度适中，理化指标全面优于生活饮用水标准，天然水质纯净安全。因当地无天然矿泉水全项检测专业权威机构，水样特征矿物质、界限指标、限量元素，矿物质组成指标尚未有专业检测结果。

据知情人士介绍：山泉周边属红砂与红砂岩沉积地貌，形成于中生代晚期至新生代早期，岩层富含石英、长石、铁氧化物、方解石等矿物质，也是硅元素的重要载体。在雨水与地下水长期渗透作用下，砂岩中矿物质逐步溶解，释放出钙、镁、钾、硅等多种有益元素；砂岩内含的方解石属于碳酸盐类矿物，雨水溶入二氧化碳呈弱酸性，流经地层时方解石缓慢溶蚀中和酸性，自然抬升地下水pH值，形成天然弱碱性水质，且水体矿物质含量富集、水分子团结构更小。砂岩中硅酸盐矿物和二氧化硅等在水岩反应过程中生成偏硅酸溶入水中，提升地下水偏硅酸含量和水质。同时，山林植被茂密，水源涵养能力丰富，红砂岩独特的颗粒结构，对地下水具备天然过滤净化作用。得天独厚的地理地貌、原生态无污染的自然环境，酿就了这一泓清纯圣洁的泉水。

如今村里早已户户通上自来水，可喝惯了“南泉子”水的乡邻们，依旧割舍不下那口沁入心脾的甘甜。近些年，不少商户取用泉水熬羊汤、做豆腐、制作饮品，甚至还打出“南泉子山泉”特色招牌。就连在外打拼返乡的游子，也念念不忘那口清冽回甘的乡愁，日斟夜酌，饶有滋味细品生活的甜美。临行带上一桶泉水踏上征程，如加油擂鼓，豪情万丈，胜过任何珍奇特产。

故乡那一泓山泉，像一面穿越古今的明镜，映照岁月轮回、时代变迁，见证山乡兴衰起落、人间悲欢离合。千百年来，泉水自群山深处奔涌不绝，蕴藏山野灵气，喷涌生命之源，盛满故乡烟火，滋养一方水土。多少鲜活的面孔，从呱呱坠地、到四时耕作、到历经岁月饮尽最后一口泉水走完人生旅途，无不吸允着它的甘甜一天天长大、一岁岁变老、一时一刻都不能分离。多少岁月轮回，多少物是人非，山泉始终与万物生灵相依为命、鱼水不分。古往今来，山泉泽古润今、功德无量，它的传说美丽动人、罄竹难书，它更多精彩的故事静待世人挖掘、品读和传承。

人们乐享大自然的馈赠、贪恋山泉甘甜的同时，也衍生出诸多不和谐的现象。过度开采、无序取水、污染环境等问题日渐凸显。不少村民私接多条水管，长年连通泉眼，引水入户、浇田灌溉，甚至有养殖区和私人作坊肆意取用。如今汲水早已不是过去手提肩挑，各种现代抽水设备轮番上阵，片刻便能灌满大型储水罐，耗尽大半池泉水。外地慕名前来取水的人逐年增多，泉边终日人声喧闹、车水马龙，私家车、农用车、三轮车往来不绝，更有人专程驾驶厢货车、水罐车远道拉水，小小山泉左支右绌、苦苦支撑，殚精毕力地盛满无数个大小器皿。泉畔随处散落生活垃圾、废弃物，农田、养殖区域产生的农药残留、污染物等，悄然侵蚀着地表水与山野生态，为水源地安全埋下隐患。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涌泉之恩当终生为报。我们当心怀敬畏，感恩自然馈赠，像珍爱眼眸一般守护山泉。有关方面应结合水土综合治理，强化水资源与水源地保护管控，健全河湖长管理体制机制，完善并推行涵养水源、有序汲水、守护生态的乡规民约；坚决遏制滥采超采、无序取水的乱象。取水之人当心存敬畏、恪守规矩，杜绝过度开采、竭泽而渔；进山汲水应举止文明，不随意丢弃垃圾杂物，用心守护水源地生态原貌，实现人与山泉相依相伴、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唯有如此，方能历经岁月轮转、流年丰歉，留住山泉汩汩清流，永续珍藏大自然赐予的这份清甜润泽，让故乡那一泓山泉，如长远村之名，源远流长、生生不息。（通讯员 陈常清）